▲罗斯福图书馆旧址外观。记者 齐岚森 摄/视觉重庆
近日,在2026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即将到来之际,我以行走者的视角,从清晨到夜晚,辗转山城,在四栋文物建筑之间,目睹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文物新生”——
罗斯福图书馆旧址的大阅览区内,书页在读者的指尖翻动,知识的灯火照亮人们的案头。
德国大使馆旧址的庭院里,南山的风穿过石墙,为每一位来访者留存一段静谧的午后时光。
法国领事馆旧址的展柜前,抗战文献与老照片静默铺陈,历史向每一个驻足者敞开叙述。
抗建堂的舞台上,80多年前的台词重新响起,观众席的掌声与历史共振。
它们不再是玻璃柜里的陈列品,不再是被围栏围住的遥远记忆——它们成了阅览室、民宿、陈列馆、剧场,成了人们读书、安睡、看展、赏剧的日常场所。
今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的主题是“文物属于人民 服务人民”。在我这一天的行走中,它从一行文字变成了一声开门声、一盏阅读灯、一缕午后的阳光、一阵落幕时的掌声。
至此,历史不再是故纸堆里的旧事,而是与今天的生活,并肩而坐。
罗斯福图书馆旧址:
可阅读可研学的公共文化空间
早晨9点半,我从长江一路11号的门廊望出去,罗斯福图书馆旧址外墙的青砖刚被夜雨洗过,在初夏的晨光里泛出温润的光。
▲市民正在罗斯福图书馆旧址内看书。(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单位提供)
这座88岁的老建筑,静静矗立,履行着它作为公共文化空间的使命——它是行走的起点,也是“文物属于人民”最安静的注脚。
上午10点,第一位读者背着帆布书包走进老建筑丁字形主楼。她低头扫过预约码,径直穿过门厅,在二楼的大阅览区坐下来,翻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
我倚在廊柱边远远看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与70多年前这座馆舍里埋头研读的人群之间,有着某种跨越时空的相似。建筑本身不会开口,但当读者落座、书页翻动,故事就自己讲了出来。
这座建筑的历史,要从1938年说起。
那一年,它作为国立中央图书馆重庆分馆拔地而起,在抗战烽火中成为大后方的重要文化阵地。
1946年,为纪念美国总统罗斯福对中国抗战的支持,它被修缮后交给新成立的国立罗斯福图书馆使用。
1947年5月1日,它正式以“国立罗斯福图书馆”之名向公众开放阅览。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该馆被西南军政委员会接管,后更名为国立西南人民图书馆。1955年5月,国立西南人民图书馆与重庆市人民图书馆、重庆市北碚区北碚图书馆合并,组成重庆市图书馆。
斗转星移,2019年,这栋砖木结构的主楼入选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25年2月,遵循“修旧如旧、文脉传承”理念,在完整保留历史建筑风貌、空间格局、工艺材料的基础上,罗斯福图书馆旧址开始被打造为集阅览空间、文创空间、文化研学于一体的复合型公共文化空间。今年5月1日起,这里开始试运营。
焕新后的主楼二楼设有约200平方米的大阅览区、史迪威文献专题阅览室及联合国文献阅览室,并打造专属文创空间,打破传统图书馆单一功能定位,转型为复合型公共文化空间。
此外,在主楼一楼同步推出“见证友谊 赓续文脉”史实陈列展和“流离传文脉 渝州惊天下”故宫文物迁移展,以珍贵文献与场景复原交织呈现,让抗战记忆变得可感可触。
上午11点,二楼大阅览区已经坐了不少人。一个年轻女孩在靠窗的座位上看英文文献,膝头摞着三四本书。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专心致志地翻阅一册民国时期的报纸合订本——那是常设展出内容的延伸,也是馆方特意在阅览区配置的复刻文献。
在这里,读者可以自由取阅与抗战史、中外文化交流相关的专题文献。
我忽然明白,所谓“文物活化”,未必需要复杂的方式。当一张阅览桌被擦干净、一盏灯被拧亮、一个普通人走进来——活化就已经完成了。
我站在一楼的展览区看了故宫文物南迁的纪录片片段,推门出来,阳光正好透过院中的老树洒在青砖地面上。
此刻的历史不再隔着玻璃柜、不再需要门票和导游词——它就在每一个静默阅读的瞬间里,与每一个普通人安静地坐在一起。
临别时,工作人员告诉我,未来这里将持续举办专题展览、古籍传拓体验、文化研学、学术讲座等系列活动,同时积极引入特色文创商店、轻餐茶饮等多元业态,让历史文脉真正融入市民生活。
我带着被知识浸润的满足离开——下一站,在南山深处,另一种“居住”正等待着我去体验。
德国大使馆旧址:
让每一位旅人安睡的山间古居
从罗斯福图书馆出来,午后的阳光正好。车往南山驶去,海拔渐高,树木渐密。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密林,从喧嚣变为寂静——不过半小时,便仿佛走进了另一个时空。
德国大使馆旧址就藏在这片山林深处。
它的选址本身就是一个故事:1916年,德国友人保罗·阿思密在此寻得一处栖心之所,1940年6月至1941年1月,德国驻华大使馆为躲避日军对重庆城区的轰炸而租用这栋小楼作为临时避难办公地。
▲德国大使馆旧址外观。
如今,这栋建筑已成为重庆市文物保护单位。
旧址建筑外墙由石料砌筑,百年垒石的肌理在岁月风霜中蒙尘却未曾消逝。
我眼前的旧址已然换了一副面貌——2025年5月28日,修缮保护后的德国大使馆旧址作为一个集民宿、餐饮和文化体验于一体的公共空间正式对外开放。当天还举办了《从内卡河到扬子江——一位德国医生的中国岁月》新书发布会。
在此番修缮改造中,设计团队摒弃了大拆大建的重建模式,转而以“小心翼翼的‘擦拭’与‘对话’”为核心理念,让百年前的垒石与今日的凝望,在南山云雾与林涛间开启一场关于记忆、自然与疗愈的静谧长谈。
这是我一整天的行走中很特别的一站:进入前庭,素雅的灰色石材铺就平台,历史建筑的庄重、自然的柔软与人际交往的温度在此和谐共融。
设计保留了场地原有的高差与几株关键乔木,建筑仿佛是从山林中“生长”出来的,不是强行嵌入,而是温柔落座。
▲德国大使馆旧址内的民宿大堂。
走进其中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推窗望去,南山的绿意瞬间扑面而来,鸟鸣比汽笛声更近。
我靠在窗边,想着百年前踩过这片土地的那些面孔——外交使节在此商谈时局,而如今的我只是一个短暂的过客——站在这栋老房子里,不是站在一座凝固的博物馆中,而是站在历史尚未散尽的余温里。
设计团队还刻意保留了崖壁粗粝的原始堡坎,人透过玻璃,就能看到真切的大自然。
沿着小径深入,更有一处藏于密林中的“翠林冥想”平台——在那里闭上眼睛,听见的是森林深长的呼吸与自己心跳的逐渐同频。
下午,我在露台上望着南山层层叠叠的绿意。这里不是一座凝固的旧址,而是一处能呼吸、有温度、可对话的生命体——等待着每一位来访者,体验被美与安宁包裹的栖居。
文物作为“旅居之所”,已然超越了其参观的传统单一功能。
当一张床铺在历史建筑的二楼,当一杯咖啡在百年石墙旁被端上来,当一位普通旅人可以在老房子里歇脚、喝茶、看山景——文物就不再是被观赏的对象,它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
这或许是“服务于人民”最朴素也有效的方式:把曾经属于少数人的空间,留给多数人。
离开南山,我驱车下山,驶向南纪门。下一站,是位于渝中区凤凰台街35号的法国领事馆旧址——一座在阳光里静候来访者的百年建筑。
法国领事馆旧址:
把历史讲给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听
车停在南纪门凤凰台街。眼前这栋建于1898年的黄色洋楼,便是法国领事馆旧址。下午的阳光将拱券的影子拉长,整栋建筑安静得像一卷翻开的旧档案。
这栋老建筑,是同盟国驻渝外交机构旧址群的组成部分,2013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法国领事馆旧址外观。
▲法国领事馆旧址的走廊。
中西合璧是这栋建筑最独特的地方。
法兰西的拱券遍布全楼,而小青瓦搭建的歇山式屋顶又透着东方的娇俏。
当年,整栋建筑由法国人设计造型,施工则由中国匠人完成——这里因此被修缮工程总工程师陈祖林称为“重庆百余年来具有代表性的中西合璧老建筑”。
修缮之前,这栋老建筑曾被用作广益中学教学楼,后续虽有餐饮企业入驻维护,但已难掩沧桑。
2025年5月18日,国际博物馆日当天,经过半年全封闭修复的法国领事馆旧址重新对外开放。
修缮过程中,修复团队严格遵循“原材料、原工艺、原形制”原则,拒绝使用现代水泥,以糯米、石灰与头发混合的传统黏合剂修补外墙;缺损的木构件经编号登记后,或加固留存,或按百余年前的工艺复刻;壁炉、雕花门楣等细节均以史料为据,逐一还原。
那些曾被杂物堆满的天棚,清理后露出了原始木梁;封堵的壁炉被重新疏通,深褐色楼梯的裂缝被细密填补。就连风化严重的西式雕塑,也通过3D扫描与手工雕琢实现了“无损修复”。
当老建筑重焕青春,一场名为“笔触绘母城·时光刻建筑——欧阳桦钢笔画作品展”的展览同步开幕,担起了它重新开放后的新使命。
展览由重庆大学建筑城规学院教授欧阳桦倾力呈现,70余幅钢笔画手稿以黑白线条为媒介,将山城的建筑肌理与历史魂魄凝于纸上。
作品分为“山地街区”“历史建筑”“抗战印迹”三大篇章,在修复一新的壁炉、木雕与拱券间徐徐铺开,让观众在百年洋楼里触摸沧桑岁月,聆听城市心跳。
一年后,“母城流光——海外影像里的重庆记忆”大型历史影像展在同一座展厅里拉开帷幕。来自美国、德国、瑞士、日本、法国等11个国家和地区的数千幅珍贵影像,漂洋过海回到了它们的诞生之地。
从1872年英国摄影师约翰·汤姆逊进入三峡拍摄的早期影像,到美国社会学家西德尼·甘博1917年拍下的朝天门码头,再到德国驻西南总领事魏司夫妇留下的蜡盘录音——这些沉睡了100余年的影像首次集结亮相,让旧时山城的山水、街巷与烟火人间,终于与今天的重庆人隔着时光相望。
看着眼前的一张张历史影像,我仿佛听见了百年前江水的呜咽与码头的喧嚣,那些模糊的面孔和消逝的街巷,忽然变得触手可及。
此时,历史落脚在了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它没有被锁进保险柜,而是打开了门,把曾经的故事讲给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听。
从法国领事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我奔赴最后一站——位于渝中区七星岗中山一路的抗建堂。
抗建堂:
为百姓而演的戏剧现场
抵达中山一路时,夜幕恰好落定。
抗建堂就立在路边,外观朴素得有些不起眼——如果不特意寻找,甚至可能从它门前走过而不察觉。
但推开那扇门,内里藏着的,是中国话剧史上最传奇的篇章。
▲抗建堂外观。
▲市民们正在抗建堂内观看演出。
1940年4月,郭沫若、阳翰笙向周恩来建议修建一座专门用于话剧演出的剧场,经过近一年施工,1941年4月抗建堂竣工启用,取“抗战必胜,建国必成”之义。
战时这里是中国话剧的精神殿堂,曾首演《风雪夜归人》《北京人》《棠棣之花》等33部经典话剧,留下了曹禺、老舍、秦怡、张瑞芳等艺术巨匠的足迹,以及周恩来7度观剧的佳话。
据统计,抗战时期,共有70多部戏剧作品在此演出。
80余载岁月流转,抗建堂始终肩负着传播戏剧文化与戏剧精神的使命。
在重庆市、渝中区两级政府的持续投入下,抗建堂通过文物修缮、设立重庆抗战戏剧博物馆、复排经典剧目以及打造戏剧文化风貌区等系列工程,成为活化抗战戏剧历史、联结当代文旅体验的重要枢纽。
2025年8月15日,重庆市话剧院举办了“没到抗建堂,重庆只算打卡一半”品牌发布会,正式开启融合历史传承与创新体验的综合品牌化运营新篇章。
晚上7点一刻,我在老剧场里落座。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舞台灯光还没亮起,剧场里有观众低语聊天的声音——有人穿着国风服饰来拍照,有一家人结伴而来看剧,还有几人在研究观剧指南。
灯光渐暗,大幕拉开,剧场安静下来。
舞台上的对白尖锐而鲜活,人物在灯光下奔走、争吵、大笑、叹息。
这座老剧场里有一种独特的氛围——台词穿过80余年的时光,依然能击中这一晚的观众。笑声在适当的时候爆发,沉默在关键的时刻降临,谢幕时的掌声像潮水一般涌起。
演出结束,我坐在观众席里没有动。
周围的人在慢慢散场,有人还在谈论剧情,有人在念叨着某段台词,有人在门口排队买文创——印着《风雪夜归人》剧照的明信片、带有抗战戏剧元素的帆布包。
我忽然理解了抗建堂的深层意义。这里有台上台下的共振,有戏剧与现实的互动。
艺术在抗建堂真正“活”了,这里成了被人重新创造的、有生命的现场。
当笑声在剧场里回荡,当观众在散场后还在讨论剧情——文物就超越了凝固的记忆,成为了可触可感的当下。
离场时,一个年轻演员在后台门口探出身子朝观众席望了一眼,他额头还有没擦掉的汗水。
80多年前在这里演出的先辈们,或许也是这样的神情:在历史的缝隙中寻找共鸣,在聚光灯下为普通人带去宽慰和力量。
时光轮转,虽然布景换了,演员换了,但观众席与舞台之间的呼吸,始终同频。
回望这一天的行走,我穿越了一个城市的历史光谱——
从罗斯福图书馆旧址的安静书海,到德国大使馆旧址的午后栖居,再从法国领事馆旧址的静谧展柜,到抗建堂剧场的充满力量的台词……
每一栋建筑都以不同的方式回到了人民中间:有的用阅览桌接待你,有的用一个房间拥抱你,有的用一室展品打动你,有的用一场戏剧感染你。
“文物属于人民 服务人民”,在重庆,它可以是一本被翻旧的书,一壶与山风共饮的茶,一阵台上台下的共鸣笑声,一栋老房子在午后毫无保留的敞开。
晚上9点半,我离开抗建堂,站在中山一路的街边回望,剧场的门头灯还亮着,像这座城市的文脉里一粒温柔而坚定的星火。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文物新生,正在从“被保护”走向“被使用”,成为每个普通人的日常。
蓦然间,我仿佛听到越来越多的老建筑在说:请进!